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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间书房

“我想有间书房”,这对于蜗居在北京的我,是个极大的奢望。

记得小时候,爸爸把最大的一间房屋腾给我,让我在里边好好学习。当时我把所有的图书画册堆在床边,边躺卧边翻阅。这气魄很像毛主席在菊香书屋里的感觉。

后来,经过十几年的中小学生涯,挤进了高考的独木桥。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和几位发小,抱着厚厚的习题集,来到河边,一边肆意焚烧,一边像范进中举般狂笑不止。同学们用这种行为艺术的方式,祭奠在题海中度过的青葱岁月。

思想的饥饿

到了大学,本以为可以像青春剧一样浪漫四年,却发现我们这些小山沟里走出的土鳖,跟那些知识精英家庭走出的孩子相比,缺的是知识的宽度。曾经构建在“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条金科玉律上的世界观崩塌了,人生需要更多的认知纬度。于是开始捧起了尼采、萨特、海德格尔,甚至是马克思的经典手稿,开始翻阅。在这些书籍中,我们知道人生是向死而生的,是要在不断的感性实践中构建起感性的自我。

临近大学毕业时,改革开放的洪流倏然而至。刚走出象牙塔,旋即被抛入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在职场中开始了现实的实践活动。此后的人生引用马克思的一句话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生产的不停变革,一切社会状况不停的动荡,永远的不安定和变动,这就是资产阶级时代不同于过去一切时代的地方。一切固定的僵化的关系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素被尊崇的观念和见解都被消除了,一切新形成的关系等不到固定下来就陈旧了。一切等级的和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人们终于不得不用冷静的眼光来看他们的生活地位、他们的相互关系。”

但人并不是随波逐流的浮萍,人是会思考的动物。改革开放三十年,解决了五千年来华夏儿女梦寐以求的温饱难题,但是随之而来是思想上的饥饿感更强了。的确,就连傻傻的许三多来到军营后,也会一边啃着白面馒头,一边思考什么样的生活才算有意义。

可是混迹在房租房价高企不下的京城,儿时轩敞的庭园简直是一种奢求。一家六口人挤在50多平米的房间中,虽然艰辛无比,却已令不少外乡人艳羡不已。

我和妻子时常坐在马桶上,翻看着手机思考着人生。一篇篇鸡汤温热了疲惫的心灵,一条条段子调剂了苦涩的生活,一个个点赞让我们感受到千里之外的友谊。

书法的启示

后来,去山东临沂调研,顺道拜访了瑯玡故地——“书圣”王羲之的故居。

当时大风如刀,大雪压弯了盛开的腊梅。拂去碑帖上的积雪,我看到了生命的灵动。

那遒劲的金钩铁划,像一座座矍铄的傲骨,尊严而体面地伫立在风雪之中,笑对八面来风,诠释着真我本色。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这绝美的字体,居然是诞生在五胡乱华,衣冠南渡那段痛苦的历史之中。

华夏儿女面对风云激荡的民族融合,或许会失去自我,就像曾经的羯族一样,湮灭在历史的烟尘中,或许会重新振作,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通览人类发展史,我们明白,任何复兴都需要载体。欧洲的文艺复兴需要重拾亚里士多德的译本,中国的文艺复兴需要的以汉语为载体的中国文化。

然而,当代中国的现代化是嫁接了异质文明的现代化。在键盘操作的当下,还有几个人会用笔写字,还有几个人能把字写好,还有几个人能用毛笔写出汉字粗细浓淡的意蕴来?带着反思,我离开了王羲之故居。临走时,我买了几支毛笔和一个写字用的案几。

回到家中,扔掉了不少物品,终于在狭小的客厅角落里,腾出点空间放置案几。忙碌一天之后,趁着妻女熟睡时,泡一壶茶,拿一本书,伏在案几上翻阅,时不时用毛笔在本子上记录下心得体会。随着翻阅的书目增多,居然记录了好几大本笔记。

思想的积累都是集腋成裘。坚持伏案读写三年,不仅书法上有所精进,思想认知也逐渐形成体系。这对我的日常工作大有裨益的,甚至在饭堂中听我点评时事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以致后来还有单位邀请我去讲课。就连我的小女儿,遇到自己不理解的问题,也喜欢捧着脑袋听我来解释。

每当夜深之时,打开案几上的台灯,顿时感到一道灯光把窗外的喧嚣驱散,照亮了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在这里我可以批判一切,也可以用笔勾画自己的梦想。

人生是描绘出的

在不断的书写中,我明白了,生活是被给定的,人生却是用梦想构画出来的。

我记得刚转城里上小学时,大伯周未带我在城里转,告诉我:“潢川二中是清光绪年间创建的,是豫南名校,你小学毕业时要能考上二中,想吃啥大伯就给你买啥。”在大伯的鼓励下,我兴冲冲跑回家,在白纸上画出了二中大门的场景,并用铅笔定下“我羡慕在二中学习的孩子”。有了这种梦想,我戒掉了在乡间学校养成的顽劣恶习,最终考上二中,赢得了大伯的奖励。考上二中后,家人很少再对我督促了。因为二中校风很严、学风很正,只要按部就班地学习,就能轻轻松松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潢川高中。

考入潢川高中后,朴实的家长并没对我构画出感性的愿景来,只是笼统地告诫要努力读书等等,至于努力读书是为了什么,并没有直观的认识。由于缺乏目标牵引,贪玩的孩子便在惰性的引导下随波逐流。从高一入学时全班第五,下滑到高三入学时全班第65名。

眼看我考大学无望,爸妈就未雨绸缪,在家门口盘下个小店,准备作为我高三毕业后的营生。听到爸妈的计划后,我感到一阵眩晕和心痛,这种感受就像法国作家都德《最后一课》中,小弗郎士的感觉是一样的。一想到高中毕业后再没有读书机会了,一种被剥夺的痛感深深刺痛了我的神经。

这个时候,收音机里传来刘兰芳女士播讲的评书《岳飞传》,讲到少年岳飞面对山河破碎,发誓要像卫青霍去病那样抵抗侵凌,虽死不已。男儿的热血,在英勇的壮举中得到激荡。当天下午,我又跑到县民兵训练场。解放军正在组织民兵训练的火热场景,不禁令我再次热血澎湃。那天晚上,我在灯下,画了一个穿着军装的少年,并写下了“男儿立志在边关,不破楼兰终不还”豪言。

有了梦想的激励,上学再不感觉苦了。由于之前逃课太多,需要认真补习。英语、语文还好说,数学课是个逻辑体系严密的课程,缺了一环,后面就衔接不上。对此我甚是愤懑,直到有一天翻看《世界军事》杂志时,我了解到抗美援朝战争期间,由于有于武器装备劣于敌人,很难成建制地歼灭美军。于是志愿军采用毛主席提出的“零敲牛皮糖战术”,积小胜为大胜,实现了落后农业国战胜先进工业国的惊天大逆转。于是我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象棋的“卒”,并写下“不断积累,以小搏大”八个字。我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每堂数学课,只需听懂一道题即可。对听懂的题型,课后反复思索,弄通弄透。在这种不求全懂,但求点通的模式下,逻辑的珍珠被一颗颗串起来,最终高考时数学得了143分。终于考入了军校,穿上了属于自己的军装。

军校毕业后,很多同学挤破头抢破脸要往大城市分配。我面对大学礼堂里一幅万里长城的图画发呆。心想,长城只有伫立在边防一线,方显其巍峨雄壮,如果是在钢筋水泥森林的都市中,早被蓬勃发展房地产业给拆除了。于是我在白纸上画了一段长城,并在长城垛口间画了一名军人,写下了“不忘初心”四个字。

毕业分配时,我选择去了卫青、霍去病战斗过的地方,在那里书写军旅人生。边疆戈壁虽然条件艰辛,却是砥砺人生的磨刀石。在艰苦的环境中,我与淳朴的战友结下了深厚的袍泽之情,更对国防建设的现实情况有了更深的感性认识。

经受住风沙侵袭的骆驼刺,在荒漠中倍加显眼。同样,不惧艰辛的橄榄绿,在无边戈壁中也倍加引人注目。戍边数年后,被上级机关选中,抽调到人潮汹涌的北京。

书房建在心中

大城市是多元价值汇聚的地方,虽然选择空间更多,但让我真实地感受到失去了戈壁荒漠中那份独有的纯真、豪迈、粗砺和浪漫。

身边的人,仿佛都是股市里的散户,在焦虑与怀疑中度日,整天被所谓的内幕消息牵着鼻子走,或者是在人云亦云中纠结不已。人们被庞大信息流裹挟着,遗忘了自我。

回望自己的陋室,我倍感庆幸。尽管家中并没有足够的空间,供我专作书房,但一个案几、一支笔、几张纸足矣。案几虽小,可以在黑夜中撑起我精神的世界、屏蔽掉窗外的喧嚣,为我赢得一份宁静一份思考。

相比几位土豪同学家中,他们的书房虽然很大,但书架上的书多是装饰用品。他们似乎也舍不得把宝贵的应酬时间,用在枯燥的书籍翻阅中。可见,书房并不在心外,而是建在心中。

套改下诸葛祠的《攻心联》作结束语:

能静心,则喧嚣自消,自古大道无炒作;

不内省,即忧乐无常,后来治心要深思。

我希望尘世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书房,可以让人在宁静中好好描绘自己的人生。

(作者为国防大学十二队学员 军委政治工作部网络舆论局副团职干事

[责任编辑:张译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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