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九歌》是战国屈原的歌。两千三百多年前,屈原以诗人的身份,化历史与神话,融合了天地山川、奇花香草、钟鼓乐舞,用十一章诗篇礼祭了十位神祇与无数英魂。那是屈原的眷恋与思怀。
舞蹈诗剧《九歌》是当代社会的歌。两千三百多年后,作为导演的胡阳将东君、云中君、山鬼、河伯、司命等八位神衹作为舞台意象,融合中华民族“天人合一”的自然哲学与“阴阳互化”的历史哲学,以舞台艺术的形式意喻当代社会中的种种生命情感,为观众提供一个自我内观的艺术空间。这是一个古老的神话,也是一个全新的作品。
中国古老的观念里,阴阳是道之所在,天地万物的变化都离不开这朴素的辩证法。屈原的浪漫是每一个中国人常识般的感受,对此可以任凭生发千万般情绪。熟悉的是故事,但动人的还是混沌中的一点清明。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早已淡漠了界限,战国的靡丽典雅也已从记忆的形象中斑驳流去。而今可追者,唯有我们文化里那些持久的、隆隆作响的思忖。因此,作为当代艺术的舞蹈诗剧《九歌》在此不会试图建构具象的戏剧行动去“魅惑”众生,而是以四个诗化篇章表意天、地、人、神四维空间所象征的文化意涵,带领观者去到那世界之间,感受一切意识的“我”与“非我”。将传统之美赋予当代解读,以东方哲思唤心灵共鸣。
大幕开启,开篇为序。天穹之下芸芸众生如悬浮于天地间的浮尘草芥,以群舞的形式无序地散落于舞台。天地初开,至高无上的东皇太一将生化万宇的原始之力布满宇宙,象征众生的舞者由贴近地面的静态倒挂状逐渐开始翻滚、舒卷、流动、簇拥……万物苍生由混沌渐渐清明。
日居月诸
第一篇章中,“日神”东君与“月神”云中君先后出现。众生在东君崇高的形象下卑躬敬仰,俯首谦顺,身体多以颔首前倾的姿态、守序流动的调度表现出俯身劳作、勤勉无怠的生活状态,意喻着人应当如运行不止的太阳,终日乾乾、自强不息。以此表现出现实世界中人积极奋发的生命态度。
云中君的出现则营造出一个全然不同的超现实世界,祂为众生寻觅藏养息游之所,抚慰现实生活的困苦,让灵魂得以自由畅游。舞台意象依此将浪漫超逸的云神与自由洁净的云彩融合为一,以轻盈飘逸的舞姿描绘云朵在广阔天宇中流动变幻的诸种形态,表现出自由梦幻、恬淡诗意的人生境界。
日月经天,通过时空结构的对偶让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形成互补,日出俯身而作,日落仰望星空,以反差鲜明的身体形态细腻地雕刻出务实坚卓与怡然自得的人生现实与浪漫理想。
巫山楚江
第二篇章中,“山神”山鬼与“河神”河伯各司一方之责。山鬼踞守山巅,终日岿然不动,在有限的空间里肆意着无限的遐想,渴望自由的身体不断地翻滚、挣扎……富有张力的语言释义了山神安分不已的思想,但最终是否在自我消磨中陷入了无尽的迷失?这也是人世利锁名缰的难题。
在山石间随河道自由奔涌的河伯逍遥自在,赶赴山海,以群舞的线向流动与众人托举形象地展现了这对内在矛盾的统一,即真正的自由是突破限制所显示出的力量与品质,而山石正是这力量的来源,是河伯行远不怠的动力。
山与水,仁与智,从来都是相互成就之象。正如河伯肆意穿行的空间调度正是踏着一块块山石空间拼合而成。此在空间或许受限,但自由不在于动与不动,真我灵魂的迸发才是超脱大地山川界限的力量。
佳人佳期
第三篇章聚焦存在于彼此幻象中的“水神”湘君与湘夫人。湘夫人独坐长椅驰神遥望湘君,但又祈之不来。神往、追悔、恍惚……细腻投神的身体语言述说着内心的痴狂与忧伤。恍惚中超然于现实,心生幻象,长久盼而不见的湘君照进她的梦里,舞台上的两人在临界又隔世的梦幻中相互凝望、情愫缠绵。
另一时空的湘君不忍美人独自忧怨,热切回应。形影相随的空间流动、形态融合的身体语言,让两人在各自的意念幻想中难舍难分。但一番云雨后才幡然醒悟,虚空一场。湘夫人再次独自起舞,感伤于“似有若无”的爱情。
相思、敬慕,人在天地间唯有一“情”字能彰显不凡。爱情的表达,性之所至,往复渺渺、阴阳相契、离合始反,亦是中国人悱恻呢喃的幽梦。
常有常无
第四篇章中孤独的“命运神”司命在拨动命运的琴弦。空灵的舞台上阮咸诗意地奏响生命乐章,诠释了春夏秋冬的四季更替,以及个体生命的生死轮回。其间,每一个高低长短的音符都是浮生草芥的听觉象征,它们之间彼此勾联,相生相成,衍生万象。
舞台视觉的设计上,与其形成统一的是群舞众生在单调的圆形调度行进中,以重复的自转、起伏演绎着生命的诞生与消逝这一永不休止的轮回。动作的质感同音乐的韵律谐和,强化着听觉意象的审美格调与思想品位。
乾坤轮转,周而复始。音乐对节奏、旋律、调性的调配,身体对力度、时间、空间的建构,声形并茂地描绘了万物的轮回与生命的色彩,既展现了大司命、少司命对寿夭、幼艾的职司,同时也体现出对生命反思的沉吟。
如梦初醒,尾声中诸神复归,彼此之间相互凝视,群舞众生以作为生命之源的腹部为中心,旋拧身体,贴合地面,再次回到倒置悬挂状。仿佛在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精神内观中通透彻悟,天穹渐隐,万物始生。
故此,舞蹈诗剧《九歌》不是复刻历史故事,只为追随我们历史的心魄。追随萦绕中国神话的道德观、价值观、时空观,追随表露中国哲学的宇宙观、自然观、人生观。借此重拾中华民族最深层的精神追求与最独特的精神标识,这才是舞蹈诗剧《九歌》“复活”诸神的价值与意义。
作者:国家大剧院艺术教育部主管 何洋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