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染层林,山风拂鬓边。登临岳麓之巅,看云卷云舒漫过朱张古亭,听松涛竹韵轻叩赫曦丹墀,喧嚣世事渐次沉淀,唯有心湖澄澈,映见岁月本真。大学毕业十五载,光阴倏忽过,回到湖湘热土,重访文脉圣山,暂别案牍劳形,重拾清宁心境,短暂的山顶时光,恰似一杯陈酿多年的岳麓清酒,让思绪在自然与人文的交响中静静流淌,品出岁月沉淀的厚重回甘。
立于岳麓之间,那些镌刻于心的,如麓山古柏般愈发苍劲。人生在世,所谓难忘,大抵不过三境:一曰情义,二曰时间,三曰生死。
情义之所以刻骨,非止于儿女情长,更在于湖湘大地上绵延千年的家国情怀与人间大爱。是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胸襟在岳麓书院的回响,是曾国藩结硬寨、打呆仗的韧劲中藏着的治军温情。这份情,藏于“忠孝廉节”匾额的笔锋之间,融于橘子洲头的长风碧浪之中,是同窗挚友如朱熹、张栻般“朱张会讲”的砥砺切磋,是至亲骨肉相濡以沫的扶持,是邻里乡人的守望相助,是危难时如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挺身而出,是困厄中不离不弃的坚守,是人性光辉与天地正气的共鸣,让十五载岁月有了滚烫的温度与不朽的分量。
时间之所以刻骨,源于岁月不居的怅惘与初心不改的坚守。十五载光阴,于漫漫人生路已是六分之一的耕耘,足以让少年意气在风雨中淬炼锋芒,让赤子之心在沉淀中愈发坚定。十五年前,或许还在人生路口踯躅徘徊,怀揣着对未来的懵懂憧憬;十五年间,南来北往,披荆斩棘,如左宗棠抬棺出征般一往无前,抛却浮华,沉淀本真,在岁月的磨砺中褪去青涩,扛起责任;十五年后,又将奔赴何方?岳麓山的每一寸石阶,都镌刻着时光的印记,每一株古木,都见证着岁月的更迭——它记得王夫之隐居石船山,十五载笔耕不辍著书立说的坚守;记得黄兴奔走革命,半生颠沛却始终初心如磐的执着。它告诉我们,时间是最公正的书写者,既记录着步履匆匆的奔波,也珍藏着矢志不渝的追求,唯有以初心为笔,以奋斗为墨,方能在更长的时光轴上,留下如湖湘先贤般浓墨重彩的篇章。
生死之所以刻骨,在于对生命本质的叩问与敬畏。立于岳麓山巅,俯瞰湘江如练,远眺楚天无际,顿生“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慨。人生如麓山之松,纵经风霜雨雪,亦要向阳而生;生命如湘江之水,虽有奔涌曲折,终会汇入江海。弘一法师“悲欣交集”的绝笔,道尽了生命的厚重;苏轼“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长叹,藏着对永恒的向往。而岳麓山的千年文脉,恰是对生死的最好注解——谭嗣同以身殉道,“死得其所,快哉快哉”,让生命在民族大义中永恒;杨开慧烈士长眠岳麓,“我失骄杨君失柳”的深情,让信仰在岁月长河中不朽。肉身或许会消亡,但精神与情怀可以薪火相传,如岳麓书院的弦歌不辍,如黄兴墓前的松柏常青,如那些逝去的亲人、友人,他们的精神始终如星光般照亮前行之路。
这三境刻骨,终归于“缘”。岳麓山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缘分的见证。人与人的相逢,如朱张会讲般惺惺相惜;人与山的契合,如王夫之寄情石船山般魂牵梦萦;人与岁月的相守,如曾国藩家书般纸短情长。文脉的传承,让我们在湖湘大地上与先贤对话,与知己相伴,与岁月同行,缘分让我们彼此托付,相互珍藏。
人生在世,当如麓山之灯,既能如左宗棠收复新疆般照亮家国前路,亦能如蔡锷护国安邦般温暖众生心田;莫学山间孤雾,飘忽无依,既寒了周遭,亦失了本真。我们虽各自独行于世间,却从不是孤立的个体,正如湖湘儿女“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的精神传承,让每一个行走在岁月中的人都有了坚实的依靠。
夜渐深,山更静。岳麓山的风,裹挟着书香与草木的清香,温柔地拥抱着每一个寻梦之人。十五载岁月,愿托于麓山青黛,藏于湘江碧波;你的岁月,我已收于心间,珍于行囊。愿我们都能在往后的岁月流转中,守得住初心,留得住真情,如岳麓山一般,历经千年风雨,依旧风骨凛然;如湖湘先贤一般,在时光的沉淀中,活出生命的自信与厚重。(邓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