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文字,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
它们不张扬,不喧哗,只是静静地躺在纸页间,却能让读它的人听见麦穗抽节的声响,看见露珠在晨光中碎裂的光亮。秋和先生的散曲,便是这样的文字。读他的《读赵泽琨专著而作散曲》,就像在秋天的田野上行走,每一步都能踩出泥土的芬芳,每一眼都能望见生命的辽阔。
翻开这篇散曲,仿佛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迎面是灞河带着水汽的风,是白鹿原上清亮的月光,是一个从田野深处缓缓走来的身影。“生于白鹿原下,灞河岸边居住,幼时河中捉虾,稍大背石筑屋。” 这二十四个字,简单得像田埂上的野草,却让人看见一条清澈见底的河,一个赤脚踩在泥泞里的少年,还有那片沉默而坚实的土地。那泥土里,埋着祖辈的汗水,也埋着一个民族最深的根。

赵泽琨在2024年乡村产业发展大会上致辞
这土地,不仅养育了他的身体,更塑造了他的灵魂。从川大校园里青涩的学子,到田间地头成熟的记者;从背着行囊走四方的年轻人,到执掌一方的总编辑,赵泽琨始终没有忘记那双沾满泥土的脚。秋和先生用散曲为他画像,画的不是光环笼罩的英才,而是一个始终在行走的人。“为抓鲜活新闻,跟车八百里路,一副破帽遮颜,堪比农民还土。” 读到这里,我仿佛看见那辆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的货车,看见他倚在车窗旁,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村庄与田野。那不是冷眼的观察,不是功利的采访,而是一种归乡。他的笔不是批判的武器,而是连接的桥梁,一头连着庙堂,一头系着乡野,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发声。
在秋和先生的笔下,散曲这个古老的文体重新焕发了生机。它不再是典籍里尘封的格律,而成了有呼吸、有脉搏的活的语言。它可以是秦腔的高亢嘹亮——“聚会引吭高歌,秦腔声震山谷”,那声音里有着黄土高原的苍凉与豪迈;它可以是夜雨的绵密深沉——“洛阳归来四更,省钱不坐出租”,滴滴答答地敲打着读者的心扉;它也可以是良知的千钧重量——“撰写批评报道,难免愤世嫉俗”,字字句句都透着知识分子的担当。这些句子不刻意追求工整对仗,不苦心雕琢华丽辞藻,却自有一种动人的力量,像是老农粗糙的手掌,布满岁月的痕迹,却让人感到无比踏实。

赵泽琨(右一)在山东农村田间地头采访
最打动我的,是那些近乎笨拙的坚持。“洪水肆虐苏皖,提笔灾区奔赴”——当洪水吞噬家园,别人都在逃离,他却向着最危险的地方走去;“中原发生大旱,奔走乡间徒步”——在干裂的土地上,他一步一步丈量着农民的苦难。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自我标榜,只有朴素的行进。这让我想起春雨时节故乡田埂上的景象,农人们弯着腰,在水田里一株一株地插秧,动作缓慢而专注,直到整片水田都倒映出天空的模样。这种坚持,不是源于什么崇高的理想,而是出于对土地最本能的眷恋。
秋和先生写的是赵泽琨,又何尝不是他们那一代人的选择与坚守?他们从田野中来,像种子被风吹向四方,最终又像落叶般回到土地的怀抱。“永葆农民本色,要为三农服务”,这十二个字说起来简单,却需要用一生的时光来践行。我想起那些守护着古老技艺的手艺人,他们终其一生只做一件事,不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而是因为这是他们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赵泽琨们何尝不是如此?他们的灵魂深处,永远镌刻着土地的印记。

赵泽琨在河北农村采访
如今,赵泽琨“退居二线,似比以前忙碌;换了一副担子,依然重担肩负”,这让我想起山间那些涓涓细流,即便在最狭窄的石缝间也要执着前行。即便身份转变,赵泽琨们依然保持着与土地最亲密的联系。每天清晨,依然要看看远方的田野,听听来自基层的声音。那不是职责所在,而是生命的需要;不是外在的要求,而是内心的召唤。
秋和先生的散曲,让我看见了文字回归土地的可能。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文字常常被用来编织虚幻的梦境,被加工成精致的商品。而他的文字却执拗地向着土地深处扎根,像是倔强的野草,一定要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呼吸最真实的空气。“车匪路霸设卡,痛感菜农疾苦”——这是带着露水的文字;“沿途路见不平,几欲拔刀相助”——这是带着血性的文字;“蜷缩车站写稿,等到公交上路”——这是带着体温的文字。这些文字不完美,不精致,却有着蓬勃的生命力。
合上书页,窗外已是黄昏。远方的田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而那些从散曲中走出来的画面却愈发清晰:一个背着行囊的记者,在晨曦微露时踏上泥泞的乡路;一条漫长的土路,蜿蜒着通向远方的村庄;一盏在深夜里亮着的灯,映照着伏案疾书的身影;还有那些在土地上劳作、书写、生活的人们,他们的背影在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高大。
好的文字,从来不是书斋里精致的摆设。它是种子,要在肥沃的土壤中才能发芽;它是犁铧,要翻开板结的土地才能播种希望;它是炊烟,要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才能温暖人间。秋和先生的这篇散曲,让我相信:在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真正动人的诗行,永远生长在大地上,生长在那些双脚沾满泥土的书写者的笔端。
夜色渐深,我仿佛听见了远方的土地上,麦苗在黑暗中悄悄生长的声音。那是生命的声音,也是希望的声音。而秋和先生的散曲,就像是为这声音谱写的乐章,朴素,真实,却直抵人心。在这乐章中,我们听见了一个时代的脉搏,听见了一片土地的呼吸,更听见了无数像赵泽琨这样的大地之子,用他们平凡而执着的脚步,踏出的最动人的旋律。
(作者:周光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