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推荐
首页 > 文化中国 > 正文

【文人雅事】越过丘壑看水榭

【文人雅事】

作者:王 兴(河北工艺美术职业学院讲师)

山水画里不时可见名为“水榭”的临水小屋。《说文解字》释“榭”为“台有屋也”,即建在高台上的屋子;《尔雅·释宫》又谓“无室曰榭”——榭是不设内室的敞屋。先秦的台榭筑于高大的夯土台上,本是登临眺望、讲武宴饮兼备的复合空间。《春秋》宣公十六年载有“成周宣榭火”,杜预注称“宣榭”为“讲武屋”。《礼记·月令》将“可以处台榭”列为仲夏起居之宜。登台避暑,古已有之。东汉以后,木结构建筑渐趋成熟,榭不局限于高台,也可建于平地和水边;到了唐宋,跨水而建的水榭大为兴盛,武备之用褪去,成为园林中赏景休憩的常设建筑。山水画里频现的临水小屋,正是这一产物。

【文人雅事】越过丘壑看水榭

四景山水图·夏景 南宋 刘松年/绘 作者提供

人们看山水画,惯常只看山高水长。若把眼光收回,落到那座临水的小屋、屋内寸许的人物身上,便会看见另一重天地:或在乘凉,或在候客,或在守着一炉将沸的水。南宋刘松年绘有《四景山水图》卷,春夏秋冬各成一段。乍看是四时山色,细看方知,所画乃一位文人在临水别业中如何度过一年。春日立桥头看花,秋来凭栏远望,冬深踏雪而归,到了夏天,钻进水边小榭,把自己交给凉风。

水榭之妙,全在一个“敞”字,这并非画家的凭空想象,而是造园的成法。明代计成在《园冶》中说:“榭者,借也。借景而成者也。或水边,或花畔,制亦随态。”榭凭借景致而立,为观景而设,临水各面不砌墙垣,只以隔扇、栏杆围出边界。现存古典园林中的水榭大都循此营造,屋身跨在岸线与池面之间,入水的一段以石柱承托木构,人立其中,脚下便是活水。苏州拙政园的芙蓉榭便是典型,榭身半踞池岸、半挑水上,单檐卷棚歇山顶,四面以柱承檐、绕以坐栏。正对狭长荷花池,盛夏荷花盛放,凭栏西望水景深远,四面清风穿堂而过,通透舒爽远胜树荫遮蔽。

古人在树荫底下纳凉的惬意,旧传五代王齐翰的《槐荫消夏图》画得最为传神。老槐一株,撑开浓荫,高士袒臂赤足,懒卧榻上。榻前一卷书随手抛落,近旁小几上茶具杂陈。最堪玩味的是榻后那架屏风,屏上画着一段山水,旧说画的是雪意寒林。三伏天里对着画中一片雪看,凉意竟从眼里生出来,这是古人消暑的巧思。

树下的清凉到底有限,到了水边别是一番畅快。荷亭、水阁题材历代画不绝笔,缘故或在此处。今天走进苏州网师园,还能体会这份画意。园中的濯缨水阁虽以“阁”为名,形制实是水榭。建筑坐南朝北,下以石柱挑空于池面,水自屋底穿流而过。盛夏凭栏,风从水上来,凉意从脚下升起。旧时这里还充作水上戏台,丝竹声掠水而过,灯影在波间摇碎,声与色都因这一池水添了意趣。白日可观荷,雨来可听声,入夜可候月。可见古人乘凉,不只是躲一躲暑气,更是一种把炎天过得从容、过得有味的本事。

水榭之中,不只有独赏风光的隐士,更多时候是等候知己赴约的文人雅客。明代文徵明《木泾幽居图》,画的正是这样一桩心事。画中主人带着童子,缓步走向临水的亭榭,身子微朝着远处。他在等一位友人,赴一场约好的琴会。画作并未描绘相会弹奏的场景,只定格在等候的片刻,这份期待之中的悠然清欢,已然动人。这幅画作承载着挚友间深厚情谊,文徵明好友周复俊出使云南归乡,却始终牵挂自家木泾别院。文徵明体察其眷恋故土之心,绘制此画相赠,并题字寄语,盼友人日后身居京城,展卷便能望见临水家园。画中水榭,成了游子安放乡愁的精神归处。

同是水边待客,唐寅的《事茗图》又是一番家常光景。“事茗”原是唐寅一位陈姓友人的别号,其人嗜茶,竟以“事茗”自号,唐寅便拈此号为题,为他画出心中的茶居。巨石老松之下,溪畔数间茅屋,临水一间正敞着:主人凭窗独坐,案上茶具书卷俱备,静候一壶将沸的水;旁屋里小童守着茶炉煮汤;屋外一道小桥横溪,桥上一客缓步而来。画上唐寅自题一诗:“日长何所事,茗碗自赍持。料得南窗下,清风满鬓丝。”长日无事,无非自取一碗茶慢慢消磨。引首“事茗”二字又出自好友文徵明的手笔,一画一题,皆是吴中良友间的雅事。在他们看来,这一盏茶、一段相候,原是日子里顶要紧的正事。

若说文徵明、唐寅的水榭突出的是友情与清兴,到了仇英笔下,这临水之居便被铺展成理想的园子。仇英画过《独乐园图》,本于司马光的《独乐园记》。独乐园是司马光退居洛阳时所筑,原本简朴,甚至带几分寒素。仇英多半不曾亲到,却把它画得秀润可喜,弄水轩临着活水,钓鱼庵傍着清流,读书堂、种竹斋各得其所。画里的司马光就在这几处亭台水畔读书、垂钓、莳花、采药。也正因是画理想而非纪实,画中的人格外大,不再像旧时山水画那样只作点缀,看画人甚至觉得,自己也能循着水边小径走进去,在某座轩榭里坐下。

从刘松年的水轩,到文徵明的琴榭、唐寅的茗居,再到仇英的弄水轩,一座座临水的小屋,看似只是山水间的点景,其实是画家为看画之人留出的一处可入之境。北宋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论山水,谓佳者须“可居可游”;南朝宗炳老病不能遍历名山,便将平生所见山水图于壁上,卧以游之,后世所谓“卧游”即由此而来。

越过丘壑,看见的不只是山水。顺着那一汪水、那一座榭看进去,才知道画家真正在意的,不过是最寻常的几桩事——夏日里一榭凉风,待客时一炉香茶,退居时一座临水的园子。中国人画山水,是在天地之间为自己寻一个安顿身心的去处。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4日 16版)

[责任编辑:张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