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麦秆画《瓦雀栖枝图》(局部),作者黄艳泳。
不久前,第十七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揭晓。这是该奖项落户江苏苏州后的首次亮相。作为国家级民间文艺大奖,山花奖自1999年创办以来,始终致力于推动民间文艺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本届评奖的突出特点是,更关注新大众文艺,聚焦中青年创作群体与新文艺群体,体现民间文艺融入新大众文艺的新活力、新面貌。这一评奖取向,映照出新时代民间文艺的发展脉络与时代转向。
在传统乡土社会,“劳者自歌”的民间文艺是一种自然发生的文化实践,大众在劳动生活中自然而然地创造和享用自己的文艺。伴随新大众文艺发展,创作群体在拿起剪纸、捏起泥塑时,有了明确的主体意识,既保留了民间文艺与生活的血肉联系,更增添了艺术创作的自觉。相较于过去传统手工艺多由家族、师徒传承的工匠所掌握,如今农民、返乡青年等“新匠人”已成为民间文艺创作的主力。他们主动将田野观察、生活经验融入艺术表达,实现了创作主体的人民性转向。他们还会熟练运用短视频、直播等当代媒介,将传统的“劳者自歌”转化为可传播、可分享、可产业化的文化产品,让民间文艺在数字时代不断延伸。
这些发生在创作一线的深刻变化,清晰映照在本届山花奖的评选成果里。本届山花奖共设优秀民间文学作品、优秀民间艺术表演作品、优秀民间工艺美术作品、优秀民间文艺学术著作四大类别,20件作品从全国参评项目中脱颖而出,展现了中国民间文艺百花齐放的繁荣生态。其中,民间工艺美术作品尤为引人注目,以鲜明的时代气息和生活化表达,成为观察新大众文艺创作活力的重要窗口。例如,90后刘冠玉用百幅剪纸构成的《日常纸记》,将民间烟火、乡土记忆与人文情愫熔于一炉,体现了日常即艺术的理念。在麦秆画《瓦雀栖枝图》中,黄艳泳选用田野间充满生命力的金黄麦秆,以“纤细单根叠层”“精准熨烫控色”等技艺,力求还原宋画的古朴质感,使平凡材料彰显惊人的艺术表现力。这些创作表明,当代民间工艺美术已不再是程式化的技艺传承,而成为个体情感表达与生活美学的载体。
新大众文艺群体的创造性,还体现在对材料与形式的突破性探索上。在岫岩玉雕系列作品中,唐帅在坚硬的玉石上雕刻出轻柔婉约、富有韵律的线条,古老技艺生发出强烈的现代感。还有陈明伟的骨木镶嵌箱包系列,以现代审美进行设计,探索将传统手工艺品转化为兼具实用性与审美性的日常用品。这些作品表明,民间工艺美术的语言正在从表现传统走向自由表达,推动民间工艺美术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已成为一种自觉的文化实践。此外,配套活动也展示了一条从文化遗产到文化资源的转化路径。正如配套展览“繁花竞放”的策展逻辑在于不为展而展,而是让民间艺术以更好的展陈方式融入我们的生活。民间文艺的新面貌正是当代中国大众文化生产机制转型的生动缩影,反映了文化传承主体、创作范式与价值取向的时代演进。
山花奖落户苏州后,主办方将评奖转化为持续性生态建设。颁奖典礼期间,我们发起的“中国民间文艺创新设计联盟”正式成立,旨在推动民间文艺的转化创新和国际传播,欢迎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创意设计机构、人才、传承人、企业家入驻苏州桃花坞民艺大观园。这是民间文艺领域从文化保护走向设计赋能的机制创新,标志着民间文艺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进入了跨领域协作的新阶段。在民间文艺产业转化集聚区,引进民艺品牌主理人和“两创”团队入驻,着力打造“研、创、产、展”一体化的产业转化高地。产业基金的设立,形成以奖促产、以产哺奖的良性循环机制,使评奖不再是一次性的荣誉授予,而成为一个持续运转的价值循环系统。从新大众文艺的视角看,“文艺两新”的崛起需要评奖制度提供更加灵活的激励机制,这一系列机制创新回应了民间文艺的生产与传播如何适应中青年和新文艺群体的创作生态这一根本性问题。
总之,新大众文艺意味着创作主体的大众化不再仅仅是接受层面的普及,更是生产层面的参与,传统与现代、民间与专业的边界正在消融。新大众文艺的崛起,证明民间文艺的价值正在被重新理解,从文化遗产到文化资源的话语转换,蕴含着民间文艺介入当代生活的新可能。新大众文艺呼唤评奖制度和文艺体制的相应变革,从“评完即止”到“评奖赋能”的理念转变,是国家级文艺奖项回应新文艺生态的积极探索。
山花烂漫,是颁奖典礼上的辉煌,更是民间文艺持续生长的生态图景。新大众文艺的使命,正是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那条属于中国民间文艺的传承与创新之路。
(作者为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